《遣悲怀其三》(拼音版全文附)以旧物牵起愁思,是元稹悼亡韦丛的组诗终篇,诗人睹亡妻旧物思人,追忆往昔患难与共,今昔对比间满是物是人非的悲恸,全诗以浅白语写至深情,将丧妻后的孤寂、怀念与无奈凝于字里,是悼亡诗中情真意切的经典之作。
“闲坐悲君亦自悲,百年都是几多时。”元稹的《遣悲怀三首》,向来是悼亡诗里的泣血之作,而其三,尤能于平淡处锥心,把丧妻后的孤苦与怀念,熬成了一碗越品越涩的凉茶。
这首诗的起句,便带着一种无力的颓唐。“闲坐悲君亦自悲”,不是号啕大哭的剧痛,是静下来时,悲伤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既为妻子早逝痛惜,也为自己余生的孤影哀伤。“百年都是几多时”,看似是对生命短暂的感慨,实则是在说,连这短暂的一生,自己都要带着残缺过了——曾经以为能携手走到头的人,半路走了,剩下的日子,每一刻都成了多余的煎熬。
“邓攸无子寻知命,潘岳悼亡犹费词。”颔联里,元稹用了两个典故,邓攸没有儿子,最终认命;潘岳写悼亡诗,终究是白费言辞,他说这些,像是在自我开解:命运如此,说再多也没用,可越是这样说,越显露出内心的绝望,妻子韦丛去世时才二十七岁,两人育有多个子女,却大多早夭,最后只剩一个女儿,没有孩子承欢,没有妻子相伴,他的“认命”,其实是把苦水往肚子里咽。
最让人鼻酸的,是尾联:“同穴窅冥何所望,他生缘会更难期。”活着的时候不能相守,死了同葬一处,本是悼亡里常见的慰藉,可元稹偏说“何所望”——连死后相聚都不敢指望,他甚至不敢期待来生,因为“他生缘会更难期”,这不是豁达,是深到骨子里的悲观,他太清楚失去的滋味,连虚妄的希望都不敢有,怕希望落空,再添一层痛。
韦丛在世时,“顾我无衣搜荩箧,泥他沽酒拔金钗”,陪他过着“野蔬充膳甘长藿,落叶添薪仰古槐”的苦日子,等他稍有起色,韦丛却走了。《遣悲怀其三》里没有再写往昔的苦,只写如今的空,那些曾经一起熬过的难,都成了刺,闲坐时碰一下,就疼得喘不过气。
后来的人读这首诗,总说元稹薄情,说他悼亡后不久便纳妾娶妻,可或许,正是因为他尝过“闲坐悲君亦自悲”的苦,才更怕孤独,才想抓住点什么来填充空下来的日子,只是无论身边有谁,韦丛留下的那个位置,永远空着,那是他在无数个“闲坐”的时刻,独自对着的,永远的缺口。
《遣悲怀其三》的好,在于它不刻意煽情,只是把一个男人失去妻子后,那种对命运的无力、对未来的茫然、对过往的执念,平平道来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只有“连死后相聚都不敢想”的卑微与绝望,这种痛,不是爆发式的,是像旧伤一样,在每个安静的时刻,隐隐作痛,提醒着你:曾经有个人,陪你吃过最苦的饭,然后先你一步,离开了。
如今再读这首诗,仍会为那句“他生缘会更难期”心头一紧,原来最深的怀念,不是盼着来生再见,而是连来生都不敢盼,因为这辈子的缘,已经尽得太彻底,彻底到,不敢再对下一世,有任何奢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