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井字加一点”的追问藏着对故乡的牵念,那一点是故乡的具象化符号——可能是村口老井沿的青苔、檐下悬着的红灯笼,或是记忆里母亲唤归的声音,这简单的字形追问,实则是对故乡模样的探寻,把对故土的思念,揉进了一个字的拆解里,满是对故乡的深情。
堂屋正中央的那口老井,是我关于故乡所有记忆的原点。
井台是青石板铺的,被岁月磨得发亮,边缘缺了一小块,像谁不小心咬去的半轮月,井绳是棕褐色的,缠在旁边的木辘轳上,沾着洗不净的青苔和水痕,我总爱趴在井沿往下看,水面映着我的脸,晃啊晃,像被揉皱的月光。
“别靠太近!”奶奶的声音总在这时响起,她会快步走过来,把我拉到井台边的石墩上坐下,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头顶,“这井有灵性,掉下去可不得了。”
我那时不懂什么是“灵性”,只知道这井里的水甜,夏天天热,奶奶会把西瓜用网兜装好,坠到井里“冰镇”,傍晚捞出来,切开时“咔嚓”一声,红瓤黑籽,凉意在空气里散开,咬一口,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,连喉咙眼都透着清爽。
井边是我们孩子的乐园,我们会玩一种简单的游戏:在青石板上用粉笔描出井字格,两个人轮流画圈打叉,谁先连成一条线谁就赢,输的人要去井里打半桶水,给旁边的月季浇花,那些月季是奶奶种的,粉的白的,开得热热闹闹,花瓣上总挂着井水里捞出来的水珠,像攒了满眶的星子。
有一年旱季,河沟干了,稻田裂了缝,村里的人都靠这口井过日子,每天天不亮,井台边就排起了长队,大人们低声说着话,语气里带着焦虑,可只要拎起水桶,打上来的水还是清凌凌的,喝一口,甜得能润到心里,奶奶说,这井是祖上挖的,“井字加一点,就是个‘永’字,先人是盼着,这水永远流,日子永远过。”
我那时才上学,刚学了“永”字,趴在井台上写,粉笔末落在水面,晕开细细的波纹,原来井字加一点,不是什么复杂的谜题,是先人藏在泥土里的祝福。
后来我离开故乡,去城里读书、工作,城里的自来水拧开就有,干净、方便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有一次出差去北方,看到一口仿古建筑的井,旁边刻着“饮水思源”,我突然就想起老家的青石板,想起奶奶拉着我的手,想起井字格里的圈和叉,想起那口永远打不满、也永远不会干的井。
去年回故乡,堂屋的老井还在,青石板更亮了,木辘轳上缠了新的井绳,井边的月季开得比以前更盛,我趴在井沿往下看,水面还是映着晃啊晃的脸,只是那张脸,已经从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变成了带着风尘的成年人。
奶奶老了,搬不动水桶了,却还会指着井对我说:“你看这井,还是那样。”
我看着井台边被踩得光滑的青苔,看着井字格里隐约的粉笔印,突然明白,那井字加一点的“永”,从来不是说水永远不会枯竭,是藏在水里的牵挂,永远不会断。
它是奶奶的手掌,是游戏里的欢笑,是旱季里的希望,是我走再远,一回头就能看见的,故乡的形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