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楼夜话”本可指江边楼中夜间闲谈的场景,而“皎皎空中孤月轮”出自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,意为一轮皎洁明亮的孤月悬于空中,既描绘出月夜澄澈清冷的画面,也以“孤”字暗含孤寂感,常烘托幽独的氛围,与江楼夜话的静谧情境相衬,易引发对月抒怀或闲谈中触景生情的意涵。
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一点点压下来,将江面上的波光揉碎成星子似的碎银,我坐在临着赣江的老楼阳台上,竹椅晃悠着,带起一阵淡淡的竹香,混着江风里潮湿的水汽,漫过鼻尖。
起先是没留意月亮的,只盯着江面看,看最后一瓣晚霞沉进水里,看远处渔火星星点点亮起来,像谁遗落的灯盏,直到一阵风卷着浪拍在堤岸,发出“啪”的轻响,抬头时,才撞见那轮月。
是刚升上来的,悬在江对面的树梢上,不很亮,却白得透彻,像一块被磨得极润的羊脂玉,不带一点瑕疵,周围没有云,连风都似停了,天地间就剩它一个,安安静静地挂着,忽然就想起那句“皎皎空中孤月轮”,原来“孤”是这种感觉——不是冷清,是一种独属于天地的澄澈,万物都退成了背景,只剩它,悬在那里,照见江,照见楼,照见我这个看月的人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是住对楼的阿婆,拎着个竹篮,篮里装着刚洗好的青菜,她抬头看见我,笑了,皱纹堆在眼角,像江面上漾开的波纹:“又在看月亮?”
我应着,指了指天上:“阿婆,今天的月亮特别圆。”
阿婆停下脚步,也抬头看,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缕:“是哦,这月亮,每年中秋都这样,皎皎的。”她顿了顿,篮里的菜叶滴下水,落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,“我年轻时候,你爷爷还在,每年中秋也坐在这里看月,那时候哪有这楼?就是个土坡,我们搬个小板凳,就着月光吃月饼,他总说,这月亮好啊,照着江,照着我们,也照着老家的田。”
我爷爷去世得早,记忆里只剩他抱着我看星星的模糊影子,此刻听阿婆说,忽然觉得眼前的月,好像和很多年前的那轮重叠了,它照过爷爷年轻的脸,照过阿婆鬓角的青丝,现在又照着我,带着跨越时光的温度,还是那样皎皎的,一点没变。
阿婆走后,月光更浓了些,洒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,江面上的月亮跟着浪晃,晃成一长条碎银,却又总在浪静的瞬间,重新聚成完整的圆,我想起张若虚的诗,“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”,原来诗里的“孤”,不是孤独,是一种永恒的见证,它见过太多离散,也见过太多团圆;见过江水流逝,也见过草木枯荣;见过年轻人的离别,也见过老人的守候。
远处传来船鸣,低沉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有个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从楼下走过,唱着不成调的儿歌,手里的气球飘起来,粉嘟嘟的,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月亮看着这一切,还是那样静静地挂着,皎皎的,像在听,也像在记。
我摸出手机,想给远方的朋友发张月亮的照片,拍出来却总觉得不对——镜头里的月,少了点什么,后来才明白,少的是江风的味道,是阿婆的话,是楼下走过的人,是那种站在天地间,看着一轮月,忽然觉得自己和千年万年的时光都连在一起的感觉。
夜渐渐深了,竹椅摇得久了,竟有些困,再抬头时,月亮已经往西边移了些,还是那样皎皎,还是那样孤高地悬着,江水流着,带着它的影子,一路向东,我忽然觉得,这轮“孤月轮”,其实一点都不孤,它照着每一个看它的人,把千里之外的人连在一起;它照着过去,照着现在,也照着未来,把每一段时光都串成了一条河。
风又起了,带着些许凉意,我起身准备回屋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天上的月,江里的影,都在那里,皎皎的,像一句无声的问候,落在心上,软得很。

